经历了黄风隘那场堪称“反打劫”的风波后,一行人看赵陈的眼神都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尤其是那三个黑袍人修为被废、扒得只剩内衣狼狈逃窜的场景,实在太过震撼,以至于接下来几天赶路,队伍都异常安静,连最爱闹腾的雷无桀和叶安世都老实了不少。
赵陈倒是浑不在意,依旧是我行我素,偶尔停下来研究一下西域特有的植物或矿石,或者指点一下苏暮雪武功(虽然苏暮雪的杀手路数和他截然不同,但他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关键),更多的时候,则是将心神沉入体内,默默运转小宇宙,吸收炼化那三颗“蚀骨魔元”的精华,以及适应此方天地的规则。
越往西域深处走,人烟越发稀少,环境也越发恶劣。狂风、流沙、毒辣的日头,成了家常便饭。那口黄金棺材在风沙中熠熠生辉,简直就像个指路明灯,也亏得赵陈实力威慑,才没引来更多不必要的麻烦。
这日傍晚,一场突如其来的沙暴打乱了行程。狂风卷着黄沙,遮天蔽日,根本无法视物。众人好不容易在风沙中找到了一处残破的、几乎被黄沙掩埋了一半的土坯客栈,连忙躲了进去。
客栈早已废弃多年,门窗破损,里面积了厚厚一层沙土,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气息。但也总算有个遮风挡沙的地方。
“呸呸呸!这西域的沙子,也太多了!”雷无桀一边吐着沙子,一边抱怨。
司空千落皱着眉,用银月枪清理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唐莲和无禅则警惕地检查着客栈内外,确认没有危险。
叶安世倒是适应性良好,找了个角落,拂去沙土,便盘膝坐下,开始调息,仿佛这破败环境与他那俊美出尘的容貌毫不违和。
苏暮雪默默地将赵陈周围清理干净,然后安静地守在一旁。
萧瑟则是在进入客栈后,目光便被墙角一处不起眼的、用利器刻画的特殊符号吸引住了。那符号看似杂乱,却蕴含着某种独特的韵律。
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复杂,有震惊,有追忆,有苦涩,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
那是… 百晓堂的联络暗号!而且是他师父,百晓生 姬若风 独有的标记!
师父…他怎么会在这里留下标记?是巧合?还是…他一直在关注着自己的行踪?
萧瑟的心,瞬间乱了。
是夜,沙暴渐歇,一轮冷月悬于戈壁滩上空,清辉洒落,将破败的客栈映照得如同鬼域。
众人都已疲惫睡去,或是在默默调息。
萧瑟悄无声息地起身,看了一眼沉睡的雷无桀,又瞥了一眼似乎也在闭目养神的赵陈,深吸一口气,身形如同鬼魅般滑出了破客栈,朝着标记指引的方向,疾驰而去。
在距离客栈数里外的一处风化严重的雅丹地貌背后,一道身影负手而立,仰望着天上的冷月。他穿着普通的灰色布衣,身形不算高大,却给人一种渊渟岳峙、深不可测的感觉。正是百晓生,姬若风。
“师父。”萧瑟来到他身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躬身行礼。
姬若风缓缓转过身,月光照亮了他那张饱经风霜却依旧锐利的面容。他看着自己这个曾经最得意的弟子,如今却隐脉尽毁、武功尽失,流落江湖,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与复杂。
“你来了。”姬若风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沧桑。
“师父…您怎么会在这里?”萧瑟忍不住问道。
“路过,恰好看到你留下的些许痕迹,便知你来了西域。”姬若风淡淡道,“只是没想到,你会和那样一群人在一起…尤其是那个青衫年轻人。”
他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此人,我看不透。他身上没有江湖气,没有朝堂味,甚至…不像是此界之人。你与他同行,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萧瑟沉默了一下,没有接这个话题,而是问出了埋藏心底许久的疑问:“师父,当年琅琊王叔他…”
“事情已经过去了。”姬若风打断了他,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琅琊王谋逆案,证据确凿,陛下震怒,没有牵连于你,已是天恩。你既已离开天启,离开了那是非之地,便该放下过往,安心做个普通人,了此残生,未尝不是一种福分。”
“放下?”萧瑟猛地抬起头,眼中压抑许久的痛苦与不甘如同火山般喷发,“师父!您让我如何放下?!王叔他绝不会谋逆!那分明是构陷!是冤案!我不过是为王叔说了几句公道话,便落得如此下场!被贬离京,途中还遭‘剑仙’截杀,隐脉尽毁,武功尽失!这一切,您让我如何放下?!”
他声音嘶哑,带着血泪。这些年的隐忍、落魄、不甘,在此刻面对亦师亦父的姬若风时,终于彻底爆发出来。
姬若风看着他激动的样子,眼中痛惜之色更浓,但语气依旧冷静:“截杀你之人,身份成谜,但剑法通玄,确已臻至剑仙之境。你能在他剑下保住性命,已是侥幸。至于真相…有些真相,知道了,未必是好事。只会让你陷入更深的漩涡,万劫不复。”
他顿了顿,从身后取出一根通体漆黑、看似朴实无华的长棍,递给萧瑟。
“这是…无极棍?”萧瑟一愣。无极棍乃是百晓堂传承信物之一,威力无穷,师父为何…
“拿着吧。”姬若风将无极棍塞到萧瑟手中,“你虽隐脉尽毁,无法动用内力,但这无极棍本身材质特殊,坚韧无比,亦可防身。你如今行走江湖,险阻重重,有此物在身,我也能放心些。”
萧瑟握着冰凉的无极棍,感受着其中蕴含的奇异力量,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这是师父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
“另外,提醒你一句。”姬若风看向西北方向,目光凝重,“此地再往西北百里,便是 慕凉城。”
慕凉城!
孤剑仙,洛青阳的城池!
萧瑟瞳孔一缩!那位号称天下第一痴情,亦是最为孤傲、剑法通神的孤剑仙!他的城池,就在附近?
“洛青阳此人,性情孤僻,剑法已入化境,喜怒无常。你们此行,尽量避开慕凉城范围,莫要招惹于他。”姬若风郑重告诫。
交代完这一切,姬若风深深看了萧瑟一眼,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样子刻在心里。
“瑟儿,前路漫漫,你好自为之。”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然化作一道青烟,融入月色之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萧瑟独自一人站在原地,握着冰冷的无极棍,望着师父消失的方向,又抬头看了看那轮凄清的冷月,脑海中回荡着过往的荣辱、冤屈、追杀与落魄…
许久,他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将那无尽的痛苦与不甘,强行压回心底深处。
他转身,朝着那破败的客栈走去,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萧瑟,却又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坚定。
当他悄无声息地回到客栈,却发现赵陈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坐在那里,手里把玩着一颗从黑袍人那里得来的“蚀骨魔元”珠子,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见完家长了?”赵陈淡淡开口。
萧瑟身体一僵,随即苦笑一声,在赵陈对面坐下,将无极棍放在手边。
“赵公子…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赵陈没有追问,只是将那颗魔元珠子收起,瞥了一眼他手边的无极棍,随口道:
“棍子不错,就是使用者废了点。”
萧瑟:“……”
好吧,还是那个熟悉的,能把天聊死的赵公子。
(第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