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阁老捏了捏眉心,看看窗外已近子时,不觉有几分困倦,想着去睡一会儿,惯性地又顺手拿起一份考卷,眼睛也就惯性地扫了一眼。
本以为和之前一样一眼便要处落的,破题便被吸引了过去,然后整个人便被吸引住了。
短短几百字,竟有几处转折,巧妙而出乎意料。
汤阁老做了这么多次的考官,第一次遇到有考生这样写文章,像一个精妙的小故事,起承转合,像磁石一般牢牢吸引住人的注意力,遂一口气读完。
文章构思精巧,但并没有跳出八股的套路,破题起股到最后收尾,一气呵成。
而且破题角度之精妙,文章立意之深刻,让人忍不住重新读一遍,这一遍便又发现了更多的细节。
仿佛大厨精心烹制的菜肴,不但色香味俱全,其香气浓郁,前味、入口、回味,皆有不同的香味,简直荡气回肠。
再翻出此子的其他文章,尤其那篇策论,详细论述了如何协同经济与教育发展,言之凿凿,论述有力,不但理论扎实,还提供了切实可行的方略。
汤阁老都恨不能立刻写个折子,给皇帝上书了。
还有几百份卷子,但汤阁老没有心思再看了,以他多年做考官的经验,不会有更好的了。
第二日清晨,柳成智醒来时,几位同考官已经在外等候了。
每一房的考官精心挑选了优秀的考卷,举荐给柳成智,他作为主考官,要做最后的决断。
柳成智拉开房门,请各位同考官进来,试卷一张张放于紫檀桌案上,十八房选出来的足足有两百多份。
柳成智年近花甲,身体也不时抱恙,但他深知自己的评价对于这些考生意味着什么,他的职责要求他必须尽心竭力。
因此,他一份一份认认真真看了起来,哪怕第一眼的破题角度没有吸引到他,也会坚持看完全文,给每份考卷一个公正的裁决。
他整整看了三天,中间只休息过三个时辰,最终选出来五张考卷,作为各房的魁首。
下一步便是选择会元,也就是会试第一名。
副考官们一个个搓着手站在柳成智对面,萧阁老和汤阁老尤其紧张,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柳成智的每一个动作,都希望自己看中的那位考生能成为会元。
柳成智端起茶盏,缓缓地喝了一口茶,在大家的注视下,不急不徐地放于桌上,才缓缓开口道:“依老夫之见——”
他故意拉长了尾音,萧阁老和汤阁老两人探身上前,瞪着四只大眼珠子看着他。
自己选中的考生若能成为会元,日后也必会记得自己的提携之恩。
“《诗》魁首文章精妙,实乃大才,堪当会元。”
此言一出,汤阁老呼出一口气,萧阁老发现《春秋》魁首连第二名都不是,竟然是第三名,不由得有些失望。
其实前三甲几乎是不分伯仲的,说白了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一定程度上还是看主考官的喜好,但这也是人之常情,没法避免。
萧阁老只得自我安抚,第三就第三吧,日后登阁入仕,发展如何其实也未必由今日的名次决定,他能从此子力透纸背的文章看出其心性之坚韧,品行之高洁。
尤其农田水利上的方略,切实可行,想来是个实干派,萧阁老阅人无数,所谓文如其人,他猜测这人应该是个寒门士子。
名次定下之后,便到了揭晓真实身份的时候,大家都跃跃欲试,很想知道写出来这些好文章的,究竟都是何人。
柳成智搓了搓手,深吸一口气,开始拆卷。
拆卷时为了保证公平公正,所有人,包括主考官、副考官、同考官、监试官、提调官都必须在场,尤其是各位考官,亲自阅过的卷子,更有一种网恋奔现的激动。
大家齐齐盯着柳成智手中的动作。
柳成智手一动,将第三份考卷抽了出来,既然大家都想知道第一名会元是何人,他得吊一吊大家的胃口,不如从第三名传胪开始。
待传胪的姓名、籍贯露出来,众人大吃一惊,脸上纷纷露出了不可置信之色。
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是他呢。
萧阁老第一个沉不住气,他连忙叫人翻出了对应的墨卷,一看之下不由得大惊失色,一脸错愕地看向柳成智。
柳成智自看到名字的那一刻起,便知道大事不妙。
萧阁老嘴唇哆嗦了几分,说道:“阁,阁老,出事了。”
转眼到了放榜的日子,一大早顾凡就出门了,崔阅和顾丕熙没有去,反正去了也是人挤人,顾凡个头小钻进去看到了回来告诉他们便是。
两人等待中,心情自然难以平静,各怀各的心事。
即便对自己的文章和能力有信心,终究有人力所不及之处。
一则心怀敬畏,类似唐宁这样的才子全国有很多,二则谁也不能保证没有意外发生。
然而,两人对本次会试,都是只能成功不能失败的。
崔阅要迎娶顾知兰,必须尽快靠自己入主朝堂站稳脚跟,才有和父亲谈判的资本,他不能再等一个三年了。
他有点后悔自己荒废掉的那些时光,那两次乡试不中他自暴自弃,若早些醒悟,此时说不定已经在朝堂上站稳了脚跟。
顾丕熙苦读多年,就为了金榜题名这一天,为阿娘和妹妹争光,还有,还有吴双卿。
他想着哪一日她在外游历归来,他要给她凤冠霞帔,给她一个家,一个温暖的港湾,足以抚平她这些年所受到的创伤和委屈。
两人心里都明白,唯有自己足够强大,不依赖任何人,才是真正的生存之道。
因此,若是结果不尽如人意,他们也是很难接受的。
顾凡离开的每一寸光阴都被无限拉长,这小子怎么去了这么久,臭小子平日里脚力很快,在人群中穿梭也很自如的,早该回来了吧。
终于,再又喝干了一碗茶水之后,崔阅坐不住了,他要亲自过去看看。
刚走到院子里,便看到门猛地被撞开,顾凡和曹文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曹文甚至还差点崴到了脚。
崔阅心里咯噔一跳,看顾凡苍白的脸上慌张的神色,不像是跟他们开玩笑的,应该有不好的事情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