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勒话音未落,那程遐已迫不及待地抢步出列,拱手朗声道:“王上忧心国事,臣等感同身受!
然臣以为,对付这慕容氏,无须过多思虑!昨日一战已见分晓,臣先前所料不差!”
他挺直腰板,环视众人,声音带着几分自得:“那慕容皝虽纠集了宇文、段部、晋人流民等数部人马,看似声势浩大,
然各部人心不齐,号令不一,临阵配合更是漏洞百出!
唯有慕容氏本部两三万人马尚算精锐。
我军整体战力,实远在其上!昨日已挫其锐气,今日正当一鼓作气,乘胜追击!
我五万大军倾巢而出,以雷霆之势全力猛攻!料那慕容皝小儿,纵有几分能耐,也绝难抵挡!终究难逃败亡之局!”
石勒见程遐说得斩钉截铁,自信满满,原本紧锁的眉头不由得舒展了几分,正欲开口询问细节。
“呵!程内史此言,怕是过于轻率了吧!”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只见徐光摇着他那标志性的麈尾,慢悠悠地踱步上前。
他斜睨了程遐一眼,眼中毫不掩饰鄙夷之色:“用兵之道,国之大事,生死之地,存亡之道!
岂能如程内史这般,如同儿戏,轻言浪战?”
程遐闻言,脸色瞬间涨红如猪肝,张嘴就要反驳。
可徐光哪里给他机会?
手腕一抖,那麈尾猛地向前一挥,带起一股夹杂着兽毛腥气的怪风,“呼”地一下,正扑在程遐口鼻之上!
“咳咳咳!” 程遐猝不及防,被呛得连连咳嗽,一时说不出话来。
徐光趁机转向石勒和众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痛心疾首:“王上明鉴!诸位将军请看!
昨日战局,若非那三千新练的甲骑铠马及时冲击敌军侧翼,击溃慕容仁、慕容昭所部轻骑,我军焉能速胜?
然后来慕容翰铁骑反扑之时,若非我军那三千甲骑铠马,击溃宇文浩与晋人流民军,王阳、夔安、孔苌三位将军所部,恐已吃了大亏!
如此情势,险象环生!
程内史不思谨慎,反要鼓动王上倾巢而出,行此孤注一掷之举?此非谋国之言,实乃取祸之道也!”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直刺程遐:“程内史平日里自诩‘深通用兵之道’,
以在下观之,程内史之用兵,与那赌坊里的红眼赌徒何异?只知行险蛮干,全无半分韬略!实乃……呵呵,不甚高明!”
最后四个字,被他拖长了音调,充满了讽刺。
石勒原本听了程遐那番一力主攻、速战速决的方略,心头阴霾顿扫,仿佛已看到一战定鼎北疆、凯旋襄国的盛景,
这正是他日夜期盼的局面!
正欲拍板定策,徐光那冷水却兜头泼了下来!
石勒心头那团刚燃起的火焰,被徐光几句话浇得滋滋作响,瞬间只剩下几缕青烟。
他眉头又拧成了疙瘩,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心里打起鼓来:“唉……徐光所言,也不无道理。
今年南征北讨,冀州司州并州的钱粮,都刮掉了几层地皮,兵马更是填进去不知多少。
若是在这蓟城之下,被慕容翰那铁疙瘩撞个头破血流,赌输了老本……那可就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哭都没地儿哭去!”
程遐眼见自己一番慷慨激昂、唾沫横飞的进言,眼看就要说动石勒,却被徐光这老对头三言两语搅黄了!
更可气的是,这厮言语之中夹枪带棒,极尽刻薄讥讽之能事,把他程内史贬得如同那赌坊里红了眼的泼皮!
程遐登时怒极反笑,声音都气得有些发颤:“嘿嘿嘿……徐侍中!好,好!
你道老夫不通兵法,是那莽撞行险的赌徒?
老夫倒要洗耳恭听,请教请教徐侍中这‘高明’的用兵之道!
眼下这般情势,你倒是有什么‘万全之策’,能让我军毫发无伤、稳赚不赔地收拾了慕容氏?
说出来,也让老夫开开眼,学学你徐侍中的本事!”
他这话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水面砸了块大石。
石勒和帐中众将的目光,瞬间像被磁石吸住般,“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徐光那张瘦削青白的脸上。
石勒更是眼巴巴地望着他,仿佛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是啊,徐侍中,若有良策,快快讲来!”
徐光方才那番话,不过是看不惯程遐出风头,临时起意泼泼冷水、故意拆台罢了,心中其实并无成竹。
此刻被程遐拿话一激,又被石勒和众将如此瞩目,他顿感骑虎难下。
认输?那是万万不能的!
他徐光何等人物,是君子营中的翘楚才俊,岂能在程遐这老东西面面前露怯?
他眼珠滴溜溜一转,如同寻找猎物的狐狸,目光扫过帐中诸人,蓦然落在了李晓明身上!
只见这位镇南将军正低眉顺眼,垂手站在胡床边,一副神游天外、事不关己的模样。
徐光心中冷笑:“哼!这姓陈的滑头,昨日战场之上就没出死力,如今倒会装聋作哑!
想置身事外?门都没有!正好拿你这块茅坑里的石头,去砸程遐的脚!”
电光火石间,一条毒计已涌上心头!
徐光脸上瞬间堆起高深莫测的笑容,朝着石勒拱手一礼,朗声道:“王上!臣虽不才,然苦思冥想,确有一策,或可解此北疆之困,免去一场刀兵浩劫!”
石勒闻言,眼中顿时燃起希望的火苗,急切道:“侍中多智,快快讲来!与众人参详!”
徐光不慌不忙地摇了摇他那宝贝麈尾,仿佛在驱散帐中浑浊的空气,
他慢悠悠地开口道:“大王可还记得?昨日阵前,那慕容皝小子……可是主动出来,想要与王上讲和来着?”
“唉……”
石勒一听“讲和”二字,眉头又皱了起来,连连摆手:“慕容皝此人,狡诈如狐!
他那讲和,不过是缓兵之计,意图乱我军心!
此人言语,岂能轻信?万万不可!”
程遐也在一旁嗤笑出声:“徐光!老夫还当你有什么惊世骇俗的高招!
原来绕了半天,竟是拾人牙慧,要学那慕容小儿摇尾乞和?
我军昨日才将慕容氏几兄弟杀的大败溃逃,已是挫敌锋芒,你不思乘胜追击,反倒要巴巴地去向败军之将低头求和?
出这等丧志辱国的下策,你也配称谋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