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的京州,午后阳光已带着灼人的热度,可萧文华的别墅里却透着一股沁骨的阴凉。别墅藏在城郊的半山腰,被密不透风的香樟林包裹着,连阳光都难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只能在青石板路上投下零碎的光斑。
院墙高耸,墙头爬满了墨绿色的爬山虎,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将这里与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文春林的车缓缓驶入院内,轮胎碾过碎石路,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在寂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推开车门,下意识地整了整深灰色西装的领口,指尖触到被冷汗浸湿的衬衫,心里一阵发紧。
这段时间,赵玉明被双规的阴影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沈青云和唐国富的动作虽然暂时放缓,但他总觉得那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沈青云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随时都在背后盯着他,让他坐立不安。
管家早已候在门口,穿着熨帖的深色制服,面无表情地躬身:“文部长,萧书记在书房等您。”
文春林点点头,跟着管家往里走。别墅内部装修得极尽奢华,却透着一股陈旧的压抑感。
暗红色的红木地板被打磨得锃亮,倒映着墙上挂着的古画。走廊两侧摆着造型古朴的青花瓷瓶,瓶口积着薄薄一层灰,显然许久未曾打理。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老年份普洱的陈味,混合成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闷气息。
走到书房门口,管家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萧文华低沉的声音:“进来。”
文春林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书房比想象中更大,一面墙的书柜摆满了书籍,大多是政治理论和历史典籍,书脊泛黄,看得出是常年翻阅的旧物。
萧文华坐在靠窗的红木太师椅上,穿着一身黑色唐装,手里捧着一个紫砂茶杯,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外面的香樟林,神色晦暗不明。
阳光透过窗纱照在他脸上,勾勒出他松弛的皮肤和深陷的眼窝,明明才六十多岁,却透着一种阅尽世事的苍老与阴鸷。
“老领导。”
文春林恭恭敬敬地站在书桌前,腰微微弓着,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
萧文华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冷笑:“坐吧。看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子,是为赵玉明的事担心?”
文春林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屁股只沾了半边椅面,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恭敬得像个受训的学生:“老领导,不光是赵玉明。最近纪委和政法委那边,突然没了动静,沈青云好像把精力都放在了政法系统整顿和基层调研上,这……这会不会是缓兵之计?”
他说着,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满是疑惑和忌惮:“您也知道,赵玉明跟我走得近,他手里握着不少咱们的事。万一他扛不住纪委的审讯,把我供出来,甚至牵扯到您……”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下去,但语气里的恐慌已经暴露无遗。
萧文华端起紫砂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对文春林的焦虑毫不在意。
茶香袅袅升起,冲淡了书房里的沉闷,却冲不散文春林心头的阴霾。
“慌什么?”
萧文华呷了一口茶,声音平淡得像一潭死水:“赵玉明那个人,我早就跟你说过,看似精明,实则胆小如鼠。他心里清楚,把我们供出来,他自己也活不了。不光是法律的制裁,他家里人在汉东,还想不想立足?”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却像敲在文春林的心上:“再说,沈青云和唐国富为什么偃旗息鼓?你真以为他们是想放过我们?”
文春林愣了一下,摇摇头:“我不明白,之前他们对张海涛、赵玉明下手那么快,怎么突然就停了?”
“因为沙瑞明要调走,刘汉生要退休。”
萧文华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像一把藏在袖中的刀,冷冷的说道:“这两个人,一个想平稳过渡,给中央留下个好印象。一个想安安稳稳退休,不想临走前闹出乱子。汉东的政坛,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稳定,谁要是敢破坏这份稳定,就是跟他们两个人作对。”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沈青云想当省长,就必须顺着沙瑞明和刘汉生的意思来。他现在要是继续揪着我们不放,闹得满城风雨,汉东乱了,沙瑞明和刘汉生两个人第一个不答应,他的省长梦也就泡汤了。”
文春林听完,眼睛亮了一下,心里的石头似乎落了一半。
他下意识地松了口气,后背的冷汗也渐渐干了:“老领导英明!您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原来沈青云是迫于压力,才暂时停手的。”
“不是暂时停手,是不得不停手。”
萧文华纠正道,眼神里透着掌控一切的自信,缓缓说道:“他沈青云有野心,想借着反腐的势头往上爬,但他也清楚,没有沙瑞明和刘汉生的支持,他寸步难行。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只能选择稳,把锋芒收起来,去做那些讨喜的表面工作,比如什么政法系统整顿、基层调研,都是做给上面看的。”
文春林连连点头,脸上露出钦佩的神色:“还是老领导看得透彻。我之前还担心他是在憋什么大招,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多虑?也不尽然。”
萧文华的脸色突然沉了下来,眼神里的阴鸷更浓,冷冷的说道:“沈青云这个人,野心不小,手段也硬。他现在是收敛锋芒,可一旦让他当上了汉东省长,稳住了脚跟,你觉得他会放过我们这些本土派?”
文春林的心猛地一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想起沈青云调查方杰案、王萌萌案时的决绝,想起张海涛、赵玉明被双规时的雷霆手段,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您的意思是……他现在是在隐忍,等上位之后,再跟我们算总账?”
“不然你以为呢?”
萧文华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狠厉,一字一句的说道:“沈青云不是个善罢甘休的人。我们挡了他的路,还跟他结了这么多梁子,他心里记着呢。现在他是没办法,只能妥协,可等他手握实权,汉东的天就是他的了,到时候我们这些人,要么被他排挤走,要么就等着被他一个个清算,下场不会比赵玉明好多少。”
文春林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双手紧紧攥着拳头,脸色顿时阴沉起来。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在汉东的经营,从一个普通的科员一步步爬到省委组织部长的位置,背后全靠萧文华的扶持,手里也沾了不少不干净的东西。
如果沈青云真的当上省长,第一个要收拾的,恐怕就是他这个萧文华的马前卒。
到时候,可不仅仅几句自我批评能够解决的问题,说不定是你死我活的斗争!
“老领导,那我们怎么办?”
文春林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恳求,看着萧文华说道:“不能就这么看着沈青云当上省长,然后等着他来收拾我们啊!我们必须想办法,不能让他得逞!”
他这可是心里话,没有任何人愿意坐以待毙,尤其是官场中人更是如此,手里面掌握了巨大的权力,谁不希望自己能够安然无恙?
文春林也是人,自然不愿意在人生巅峰的时候被纪委收拾的。
萧文华看着文春林惊慌失措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只有让文春林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他才会心甘情愿地跟着自己,去做那些狠辣的事情。
“办法不是没有,但要看你有没有这个魄力。”
萧文华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血腥味。
文春林立刻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希冀,身体往前凑了凑:“老领导,您有什么办法?只要能阻止沈青云当上省长,不管是什么事,我都愿意做!”
萧文华端起紫砂茶杯,又喝了一口茶,目光却死死盯着文春林,仿佛要将他的心思看穿:“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他伸出两根手指,慢悠悠地说:“第一条路,想办法让沈青云当不上省长。不管是在人事讨论会上发难,还是给他制造麻烦,让沙瑞明和刘汉生觉得他不堪大用,只要能断了他的晋升之路,我们就能暂时安全。”
文春林皱了皱眉:“可沈青云现在深得沙书记和刘省长的信任,上次常委会上,沙书记还公开支持他的工作。而且他最近一直在做表面功夫,口碑也不错,想阻止他晋升,恐怕不容易。”
“确实不容易。”
萧文华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沈青云背后有他父亲沈振山的关系,中央那边也有人关注他。沙瑞明和刘汉生虽然想稳,但也不会轻易得罪沈家。所以,第一条路,成功率不高。”
“那第二条路呢?”
文春林急切地追问,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到了这个地步,很多事情,其实已经不言而喻了。
萧文华的眼神陡然变得阴狠,嘴角的冷笑也变得狰狞起来:“第二条路,就是鱼死网破。如果拦不住沈青云当省长,那我们就先下手为强,在他上位之前,给他制造一个天大的麻烦,让他就算当上省长,也坐不稳,甚至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天大的麻烦?”
文春林愣住了,下意识的说道:“什么样的麻烦,能让他身败名裂?”
萧文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他:“你还记得光明纺织厂的事吗?”
“光明纺织厂?”
文春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就是那个濒临破产,职工安置问题一直没解决的国有老厂?沈青云之前确实派了人去调查,说是怀疑里面有国有资产流失的问题。”
顿了顿,他小心翼翼的说道:“我记得,好像宏图实业买了他们的地。”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那就是这件事跟萧文华的儿子萧云飞,肯定是有牵扯的。
这个时候萧文华提起这件事,是什么意思?
“没错。”
萧文华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了个圈:“那个厂子,是个烂摊子。上千名老职工,工资拖欠了半年多,社保也断缴了,早就怨声载道。沈青云想查国有资产流失,就让他查。他不是喜欢查案吗?我们就给他一个查不完的案,一个能把他拖垮的案。”
文春林还是没明白:“老领导,就算光明纺织厂的问题复杂,最多也就是让沈青云的调查陷入僵局,怎么能让他身败名裂呢?”
萧文华看着他,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笑容,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调查陷入僵局算什么?我们要让事情闹大。闹到什么程度?闹到工人们上街闹事,闹到不可收拾!”
文春林的心脏猛地一跳,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闹……闹事?这要是闹起来,影响太坏了,沙书记和刘省长肯定会震怒的。”
“震怒才好!”
萧文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冷冷的说道:“他们震怒,第一个要问责的是谁?是沈青云!他是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负责维护社会稳定,又是他牵头调查光明纺织厂的案子。现在工人们因为这个案子闹事,出了乱子,他难辞其咎!”
他顿了顿,眼神里的阴狠更甚:“而且,我们不能只让他们闹事。要闹,就要闹得更大,闹得让所有人都知道,是沈青云的调查引发了这一切,是他不顾职工的死活,只顾着自己邀功请赏!”
文春林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抖,他隐约猜到了萧文华接下来要说的话,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让他浑身冰凉:“老领导,您的意思是,要让事情升级?”
“升级可不够?”
萧文华冷笑一声,吐出两个字:“得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