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时光,流水般滑过。
曲江坊工地的喧嚣依旧,但公主府里却多了几分闲适的暖意。
今日小囡囡学堂沐休,不用背着小书包出门,像只撒欢的小雀儿,围着弟弟妹妹打转。
欢欢躺在摇车里,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头顶悬着的彩色布偶,小手小脚胡乱蹬着。
小囡囡趴在摇车边,一本正经地拿着本《千字文》,奶声奶气地念着。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欢欢,姐姐教你认字哦,虽然你现在只会吐泡泡。”
她伸出小指头,轻轻碰了碰弟弟软乎乎的脸蛋,欢欢立刻咧开没牙的嘴,咯咯笑起来,一串晶莹的口水泡泡冒了出来。
“哎呀,脏娃娃。”
小囡囡手忙脚乱地从自己小口袋里掏出块干净帕子,小心翼翼地给弟弟擦嘴,动作像模像样。
一旁的李青竹和韦檀儿看着,眼里都是笑意。
宁宁则安静些,躺在韦檀儿臂弯里,好奇地啃着自己的小拳头。
小囡囡凑过去,献宝似的拿出一个精巧的鲁班锁拆开的小部件,在妹妹眼前晃。
“宁宁看,这是姐姐的宝贝,等你不吃手了,姐姐教你玩这个。”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花厅里,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奶香和安神香的气息,安宁又琐碎。
小囡囡小小的身影忙前忙后,一会儿帮着递个干净的尿布给孙嬷嬷,一会儿又跑去看看弟弟妹妹的米糊糊温好了没,俨然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柳叶靠在窗边的躺椅上看书,偶尔抬眼看看女儿忙碌的小身影,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心想这小丫头倒是越来越懂事了,虽然偶尔还是会闯点小祸。
午后的宁静被一阵马蹄声打破。
门房通传,太子殿下到了。
李承乾今日没穿太子常服,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简单的玉带,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郁结。
他走进花厅,看到这一室的温馨,紧绷的眉眼似乎才稍稍舒展了些。
李承乾向柳叶三人一一见礼,目光落在摇车和襁褓上,忍不住一笑。
“舅舅!”
小囡囡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过来,一把抱住李承乾的腿,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舅舅今天怎么有空来玩?陪我玩鲁班锁好不好?我快拼好了!”
李承乾弯腰,轻轻捏了捏小囡囡红扑扑的脸蛋,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好啊,舅舅看看咱们小囡囡有多厉害。”
他顺势坐在花厅的软榻上,小囡囡立刻爬上他旁边的位置,把一堆鲁班锁的部件摊开。
李青竹给弟弟倒了杯热茶,敏锐地察觉到他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愁绪,低声问:“承乾,可是宫里有什么事?看你气色不太好。”
李承乾端起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沉默了片刻才道:“没什么大事,就是...父皇和母后定了日子。”
他声音不高,但花厅里的人都听清了。
“定了?”
李青竹了然,声音也轻了下去。
“是...十月初八?”
李承乾点了点头,眼神有些空茫地望着窗外,仿佛想穿透那层层的屋宇,看到别处去。
“嗯,还有不到两个月了。”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那温热的触感也无法驱散心头的寒意。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象着苏玉萱听到这个消息时的样子。
小囡囡正专注地摆弄着一根关键的榫卯,小手笨拙地试图把它卡进正确的位置,完全没留意到大人们之间短暂的沉默和舅舅脸上闪过的沉重。
她小小的眉头因为用力而微微蹙起,小嘴也噘着,那认真的小模样,带着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韧劲。
李承乾的目光落在小囡囡身上,看着她那全神贯注,仿佛天底下只有手中那块木头的神情,心头那沉甸甸的巨石,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透进点微光。
他深吸一口气,暂时将那烦忧压回心底,俯下身,凑近了些。
“来,舅舅帮你看看,是这里卡住了吗?”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那根部件,声音放得更加柔和。
小囡囡立刻像找到了救星,使劲点头。
“嗯嗯!它不听话!舅舅你快让它听话!”
李承乾拿过那块部件,指尖感受着木头光滑的纹理,仔细看了看结构,又比划了一下位置。
“你看,这里有个小小的凹槽,得对准这边这个凸起,斜着一点...”
他一边说,一边耐心地演示着角度,动作轻缓而精准。
小囡囡瞪大了眼睛,小脑袋几乎要贴到舅舅的手上,屏住呼吸看着。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那块困扰她半天的小东西终于服服帖帖地归位了。
“哇!舅舅好厉害!”
小囡囡兴奋地拍着小手,小脸上满是崇拜的光彩,之前的烦恼瞬间抛到九霄云外。
李承乾被她的快乐感染,也真心实意地笑起来,那笑容冲淡了眉宇间的阴霾。
“是囡囡厉害,差一点点就自己弄好了。”
他拿起另一块形状奇特的部件,故意做出夸张的疑惑表情。
“那这个呢?这个像小怪兽爪子的,该放在哪里吓唬人?”
“才不是爪子!”
小囡囡咯咯笑着,扑过去抢他手里的木头。
“那是...那是小船的帆!要放最高的地方!”
她比划着,小脸上洋溢着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
两人就这样,一个教得耐心,一个学得投入,在花厅一角,围绕着那堆看似简单却需要巧思的木块,消磨了大半个下午的时光。
李承乾暂时忘却了东宫的沉重和那迫近的婚期,只沉浸在眼前这份简单的手作游戏和小外甥女脆生生的笑声里。
阳光渐渐西斜,将窗棂的影子拉长。
花厅的门帘又被轻轻掀起,两个更小的身影探了进来,是李治牵着兕子。
李治规规矩矩地行礼,兕子则有些怯怯地躲在李治身后,小手紧紧抓着兄长的衣角,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小心地梭巡着。
当看到坐在软榻上的李承乾时,那双大眼睛里明显闪过一丝紧张和畏惧,小脑袋又往李治身后缩了缩。
“小舅舅!小姨!”
小囡囡看到他们,立刻丢下鲁班锁,欢快地跳下软榻跑过去。
李承乾也抬起头,看到弟妹,脸上的温和笑意未减,朝他们招招手。
“稚奴,兕子,过来。”
李治牵着兕子走近,姿态依旧带着面对长兄时特有的恭敬和谨慎:“兄长安好。”
兕子也跟着小小声地嗫嚅了一句:“太子哥哥安好。”
声音细若蚊呐,小手把李治的衣角攥得更紧了。
她对这个看起来很严肃的太子哥哥,有一种天然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