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石柱这样的匠人,他们祖辈相传的经验里就包含着零碎的这些“道理”,却从未有人如此系统、如此郑重地告诉他们,这些“道理”本身,就是值得穷究的学问!
“在这里,没有绝对的权威,只有不断被验证的真理。”
叶明语气严肃起来,“我,或者任何一位教习讲的话,若你们觉得不对,尽可以提出质疑,但必须拿出你们的证据,你们的计算,或者你们的实验结果!格物院,信奉‘知行合一’,光说不练,在这里寸步难行!”
这番话,让那些习惯了师长威严的寒门学子面露惊异,却让石柱等人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杆。
“现在,”叶明面带微笑地说道,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就让我们有请周廷玉周大人,为诸位带来格物院的首堂课程——《数与度量:实学之基》!”
随着话音落下,周廷玉稳步走向讲台。
他气质儒雅、风度翩翩,给人一种沉稳而睿智的感觉;同时其性格温和谦逊且知识渊博深厚,可以说是担任此次基础理论授课任务的不二之选。
只见他并未急于展开晦涩难懂的算经内容,反而将目光投向庭院中的一株参天大树,然后轻声发问:“哪位同学能够告诉我,此树究竟有多高呢?”
听到这个问题后,台下的一众学员不禁面面相觑起来。
他们有的试图用肉眼估算一下树木的高度,但由于距离较远以及角度限制等因素影响始终无法得出一个确切的数据;还有些则通过比划手势或其他方式想要大致判断出结果,但同样未能成功说出具体数值。
面对众人的疑惑不解,周廷玉嘴角微微上扬,流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紧接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把刻有精确刻度的木质尺子(这把尺子实际上就是当年安阳大力推广普及开来的标准化量具),与此同时还掏出了一根短小精悍的木棍作为辅助工具。
随后,他不紧不慢地开口解释道:“今天在这里,咱们无需依赖任何主观臆测或者胡乱猜想,只需运用正确合理的方法并借助这些实用有效的工具即可解决问题。”
说完之后,周廷玉便开始详细阐释如何巧妙利用相似三角形原理及其相关特性结合物体影子长度之间的比例关系去精准测算出目标物体实际高度的简便易行之法,并现场指导学员们亲身实践体验一番。
一开始,那些匠人出身的学员对着尺子和计算还有些笨拙,反倒是寒门学子更快理解原理。
但很快,石柱凭借着他打磨零件时对尺寸的敏锐感觉,第一个成功测算出了接近真实值的高度,赢得了周廷玉的赞许。
下午的课程,则由工部侍郎陈实主持,地点就在“铁牛”工坊旁边的空地上。这里堆放着各种材料:木材、铁块、绳索、滑轮。
“今日,我们不启动‘铁牛’。”陈实声音洪亮,“我们就用这些最简单的东西,来感受‘力’的存在和传递。”
他布置的任务是:分组合作,利用提供的材料,设计并制作一个能省力地将一块重达百斤的石块提升到一尺高台面上的装置。
学员们立刻活跃起来。匠人子弟本能地开始摆弄滑轮和绳索,思考着力点;寒门学子则试图回忆书中看过的“辘轳”、“桔槔”等提水工具的原理;商户子弟则更关注如何搭配材料更“划算”。
石柱所在的小组,一开始有些混乱。
一个叫李文的寒门学子滔滔不绝地引经据典,另一个商户子弟王鑫则在计算需要多少绳索才不浪费,石柱闷着头比划着滑轮的位置,却总觉得不对劲。
“光说不行!”石柱终于忍不住,打断了李文的“理论推导”,“得动手试试!我觉得这个滑轮挂这里不对,力使不上!”
李文皱眉:“《墨经》有云……”
“先别管经书了!”王鑫也说道,“石兄弟说得对,咱们搭出来看看,不行再改,比空想快!”
三人终于达成一致,开始动手。失败了一次,滑轮组没固定好;又失败了一次,绳索缠绕方式错了。
但在一次次尝试和调整中,他们渐渐摸到了门道。石柱的动手能力,李文的原理理解,王鑫的资源调配,竟然奇妙地互补起来。
最终,当他们利用一组简易的滑轮杠杆组合,成功地用较小的力气将那块沉重的石块稳稳提升到指定高度时,三人累得满头大汗,却忍不住击掌欢呼,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和团队默契。
其他小组也陆续成功,院子里充满了兴奋的讨论声和成功的喜悦。陈实在一旁观察着,不时指点一二,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他看得出,这些年轻人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学习和成长。
傍晚,放课之后,大部分学员带着兴奋和疲惫离去。石柱却留了下来,蹲在那些散落的材料前,还在比划着什么。
叶明走过去,问道:“石柱,还不回去?”
石柱抬起头,脸上沾着灰,眼睛却格外明亮:“大人,我在想……我们今天用的滑轮,要是用铁做,齿做得更密些,是不是能更省力?还有那‘铁牛’带动织布机的连杆,我觉得好像也可以再改改,让它动得更顺滑……”
叶明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心中欣慰。这就是他希望看到的——不是被动地接受知识,而是主动地去思考、去改进、去创造。
“很好。”叶明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你的想法画下来,或者做个模型。格物院提供材料和工具,只要你有想法,就可以去尝试。失败了不要紧,重要的是弄明白为什么失败。”
石柱用力地点点头,像是得到了无价的许可。
夜色渐深,格物院的灯火却还未熄灭。实验工坊里,“铁牛”在张墨的调试下发出平稳的轰鸣;书房里,周廷玉在整理明天的教案;空地上,石柱借着月光,用木炭在地上画着歪歪扭扭却充满想象力的草图。
这一颗颗名为“实学”的种子,已经在这片新辟的土壤中,悄然扎下了第一缕根须。
而叶明知道,滋养它们茁壮成长的,除了知识,还需要应对更多来自外界的风雨。朝堂之上,因“铁牛”和格物院而起的暗流,正在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