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聚集,泰山可移。
大概一个半时辰,最多不超过两个时辰,当前方的斥候传回安全信号,这些分散的队伍便会在某处预先侦察好的,确定具备良好隐蔽性的地点,进行短暂的休息。
休息时间极其宝贵,主要用于恢复人和马的体力,补充水分和少量食物,以及处理个人紧急事务。
有良好的军纪作为基础,在休息的整个过程,这些分散的骠骑军并没有因为少了大将进行督查,就会散乱不堪,而是依旧保持着高度的秩序。
在一处利用天然岩洞稍作改造的补给点内,几支火把被放置在洞穴深处,一方面驱赶虫蛇,另外一方面也是为了确保空气流通。
虽然在很多时候,汉代的人未必能知道二氧化碳中毒,或是其他的什么问题,但是在骠骑大将军的操典之中,有一些关于水火的基础知识,也就自然让这些普通兵卒可以避免许多麻烦。
水烧开了再喝,地烧一圈后再睡,这种看似简单的问题,真要做起来并不简单。
需要有专职的人员进行维护,也需要所有人的自觉坚持。
岩洞之中,有两名装扮成为樵夫的后勤人员在负责维护。他们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当带队的屯长上前,和后勤人员进行确认所属的单位和人数之后,后勤人员便是从岩洞之中,在堆叠整齐的麻袋和陶罐取出了相对应的物资,开始按既定份额分发。
骠骑军每人分得约合两小把的炒米,两块炊饼,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肉脯,以及一小撮用干叶包裹的咸菜。
整个的过程迅速,安静。
骠骑兵卒依次向前,去领取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没有人会去盯着岩洞里面的那堆叠的物资,也没有人会表示他领的不够,还要更多一些……
在搬运分发的过程当中,偶尔也会出现不小心将物资散落在地面上的情况,但是周边的兵卒帮忙捡起来之后,并不是直接塞到了自己怀里,而是交还给分发物资的后勤人员。
即便是这骠骑兵卒可能还没领到,肚中饥饿。
一种根植于众人,属于共同的规则意识,在此刻展现无遗。
『规矩就是规矩,大将军定的规矩。』
一名面容黝黑,眼神沉稳的老兵,一边珍惜地小口啃着肉脯,搭配吞咽着炊饼,一边对身旁一名新兵低声说道,『前面的人要是贪心多拿了,后面跟着的兄弟,可能就得饿着肚子赶路,甚至饿着肚子打仗。仗还怎么打?拿了属于自己那份,赶紧吃,吃完抓紧时间眯一会儿,路还长着呢。』
这不是本能。
相反,这是在抑制本能。
这种纪律性,绝非一朝一夕所能养成。
最为重要的,并不是站在高台上的宣讲,而是在队列当中的言传身教。
源于骠骑军体系中经过长期灌输和严格实践而形成的理念,以及那套与旧汉军截然不同、被严格执行到细枝末节的各种规矩和条例。
在骠骑军中,克扣军粮、虐待士卒、侵占物资,是与临阵脱逃相差无几的重罪,一经查实,绝不姑息,基本上都是掉脑袋的。
同时,对于保障士卒基本生存需求,公平有序地分配物资,维护后勤体系的畅通,则是从中低层的军校,一直到高级将领,都必须履行的核心职责,并与他们的考绩升迁直接挂钩。
军法官又加强了防范『恶』的篱笆……
但是即便是如此,也需要时时刻刻的警惕和维护。如果说稍微有一些破坏,就会像是破窗效应一般,人人都会将心底的那份『恶』宣泄出来。
这也恰恰触及了古今中外权力运作中最核心的,也是最顽固的悖论。
统治者并非不懂这个道理,但他们依然会成为『破窗者』,甚至是率先『破窗』……
当一个人掌握了权力,但是缺乏有效的制衡时,对于『规则』的认知会发生根本性的变化。
权力不分大小,甚至是类似于当下这种『分发物资』的『权力』。
先分给谁,后分给谁?
好一些的分给谁,差一点的又是给谁?
当掌控这种细微权力的人开始试图『插队』,并且没有受到任何的制止和惩罚的时候,就自然而然的会产生一种错觉,『既然我可以制定和修改规则,那么我自然也可以凌驾于规则之上』,成为规矩的『例外者』。
这是人性弱点与政治规律之间的致命冲突。
懂的道理,是认知层面的问题。
克制欲望,是心性和制度层面的问题。
骠骑军之所以能做到现在这般的程度,是因为从上至下,都有一种坚定的信念,只要自己严格遵守规则,上级和整个体系就绝不会亏待自己,功勋和战绩都少不了自己的。
这种建立在制度保障之上的相互信任,是维持这支军队在极端恶劣和隐秘条件下,依然能保持高度凝聚力和潜在战斗力的无形支柱,也是斐潜敢于执行如此高风险战略行动的底气所在。
这种分散的行军,困难不是没有,但是遇到困难的时候,怎么做,也是影响整体行动成败的一个关键点。
在另一个临时休息点之中,当一支部队抵达时,带队的队率发现补给点之中储备的清水似乎比预定计划要少了一些。
经过简单询问,留守的后勤人员解释,前几日天气异常干燥无雨,附近原本作为主要水源的那条山溪水量锐减,他们虽尽力储存,仍未能达到预期储备量。
队率得知情况后,没有丝毫犹豫和抱怨,而是立刻检查了一遍队伍情况,下达了清晰的命令,所有的清水优先保障在军队之中个别因行军强度大而出现轻微脱水迹象的士卒,确保他们能尽快恢复,然后再保障战马的饮用水,而其他的身体状况尚可的兵卒,将会被减少一小部分的水量。大部分的兵卒需要再忍耐和坚持一段路程,预计在天亮前抵达下一个、标记为水量更充足的水源地时,再进行充分补充。
包括队率自己。
命令被迅速传达至每一名士兵。
这一关乎每个人基本需求的调整,并未在队伍中引起任何明显的骚动。
其余的骠骑兵卒安静地席地而坐,利用这宝贵的休息时间恢复体力,或是仔细检查着自己的武器和鞋履。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低声抱怨,更没有人会去质疑上级的决定。
因为队率自己也同样减少了水量。
集体的信赖,来源于对于集体领导者的信任。
他们相信队率做出这样的命令,是有原因的,并且必然是当前最优的选择,下一个水源地必定能让他们解除干渴。
这种对集体决策的绝对信任,以及超越个人痛苦的克制,与旧大汉军中一旦遭遇补给困难便极易出现的骚动、抢掠、乃至哗变溃散的局面,形成了犹如云泥之别的鲜明对比。
整场跨越河内郡西部复杂地域的大迂回行动,就像一台超越了时代的精密度量衡器具在稳定运行。随着这样一支又一支的部队分散潜行,骠骑军不断向西南方向推进,距离最终的目标越来越近……
……
……
秋日的阳光,带着一丝有气无力的暖意,照耀在巩县残破的城垣与新近加固的曹军营地之上。
曹洪按着腰间的环首刀刀柄,眉头紧锁。
眼前的那些正在重新挖掘壕沟,树立栅栏,修复工事的曹军兵卒,似乎和之前没有什么区别,依旧像是蚂蚁一般来来去去,但是曹洪总是感觉有什么不对劲。
空气中除了弥漫着尘土,以及各种臭汗酸腐气息之外,似乎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味道。
曹洪刚刚接到了来自雒阳大营,曹操亲笔所写的命令,令他务必在巩县做好『万全之备』。
『万全之备』啊……
曹洪心中不由得有些感慨。
曹操虽然没有明说什么,但是在言辞间透露出对河洛局势的深深忧虑,甚至暗示了可能面临最坏情况的打算。
伊阙,太谷,难道是出问题了?
还是曹操对于攻克雒阳已经失去了信心?
曹洪咀嚼着曹操所写的那四个字,一股沉甸甸的压力压在肩头。
他麾下兵力不算充足,且多为步卒,大多数都是从汜水关之中带过来的。
骠骑大军撤离了汜水关之后,曹洪便是重新领兵站领回了巩县。
这不是什么值得荣耀的事情……
在曹洪感觉里面,就像是捡了一块骠骑军丢下的骨头。
巩县原本是作为汜水关的前沿防线,才曹洪原本预计里面是要抵挡骠骑军的……
人比人,会气死人。
城比城,也同样会气死……
巩县,雒阳,为什么会这么大的差别呢?
现如今虽然说陕津遭遇到了骠骑军的进攻,但是其他方向上还是比较的平静,而且有荀彧驻守陕津,河东骠骑军也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过河的……
而且陕津距离雒阳还是有不少距离的。
现在就是雒阳城……
为什么就能坚持得住?
据说曹操也动用了火药,但是好像效果并不好。
曹洪微微叹了一口气。
虽然说心中多少还有点疑惑,但是曹洪依旧是严格执行了命令。
他加派了多队斥候,向西、向北侦查,重点便是巡查孟津、小平津两个渡口,以及扼守雒阳北面,视野极佳的北邙山的岗哨,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
不久之后,派遣出去的小队都回来了……
『报!将军,孟津方向未见敌军大队踪影,只有零星舟船巡逻,岸防如常!』
『报!小平津守军回报,一切平静,未发现敌军渡河迹象!』
『报!北邙山各哨位烽火台信号正常,未见异常烟尘!』
一连串的回报似乎都在印证着表面的平静。
曹洪听着这些消息,紧绷的心弦略微放松了些许。
或许真是兄长多虑了,骠骑军的主力,应该还在冀州纠缠,或是如一些流言所说,已经转向了兖豫方向。
然而,曹洪并不知道,就在他收到这些『平安』消息的同时,真正的威胁,已经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他的视线盲区之下。
北邙山,这片绵延于洛阳城北的山岭地带,在秋日下显得苍茫而沉寂。
曹军原本设立在山上的岗哨,是要用于补充监视北面黄河的方向,但是曹洪和曹操都没想到,这北邙山上的眼睛,已经有一只不受他们的控制了……
在这些岗哨之中的曹军士卒,并非曹军中受重视的部队,驻守在此,枯燥而清苦,补给也时有不继。
原本曹军什长李七投降了,于是朱灵就知道了岗哨之间的联络暗号,巡查手段。在李七的遮掩之下,连续几波的巡查,都被完美的应对过去。
天色渐渐向晚,夕阳将群山染上一层凄艳的橘红色。
一名负责了望的骠骑士卒,看到了远处黄河北岸,利用阳光反射传来的隐蔽信号。他连忙找到了朱灵,上报了发现联络信号之事。
朱灵也是立刻再次的确认。
等到朱灵确定了是信号,而不是误判之后,不由得兴奋起来,因为这意味着骠骑军的前锋已经抵达了北岸的预定位置!
时机到了!
现在能掐断曹军斥候的消息线,也就关系到骠骑军主力渡河之时,能不能尽可能的隐蔽,拥有更多的时间……
首先就是要解决北邙山上其他两处岗哨。
朱灵找到正在一处岩石后休息的李七,询问有没有什么可以尽量不惊动其他曹军的方案,拿下曹军的岗哨。
尤其是在最高峰之处的那一处岗哨,更是这一次行动的核心要点,如果说被岗哨点燃了狼烟,那么必然会惊动在雒阳的曹军。
李七思前想后,最终想出了一个办法……
……
……
北邙山中心岗哨相对较大,中心位置设在一个相对平坦的山坡上,用木头搭建了一个简易的望楼和几间窝棚。在简易营地的两边各有警戒哨位,总人数也比李七那边要多,总共有百五六十的人。
在李七前来的方向的一个岗哨上,有四五名曹军士卒正无精打采地或坐或站,百无聊赖的等着天黑。待看到李七一行人从侧峰而来,起初有些警觉,可等看清是『自己人』,尤其是认出了李七之后,戒备便放松了大半。
『王老哥!哥几个都在呢?』李七扬起手中的野兔,脸上挤出热情的笑容,『今儿运气不错,搞到点肉食!怎么样,弄点柴火,咱们烤了打打牙祭?我们这盐快没了,跟你们换点?』
『你小子怎么跑这里来了?这不符合规矩啊……而且就一只兔子,够谁吃啊?』那被称为老王的什长,是个面色黄瘦的中年汉子,看到肥嫩的野兔,眼睛顿时亮了一下,咽了口唾沫,『还有,哈啊……那什么,换什么盐?呵呵,我看出来了,你肯定不是要换什么盐的……』
李七顿时愣了一下,整个人都僵硬了。
跟在李七身后的朱灵也是腰背微微一弓,准备发难,却听到那老什长继续说道,『我看啊,你是准备要换个地方吧?』
『换……换地方?』李七有些懵,然后磕巴了一下,『你,你怎么知道?』
『嗨!这还有什么看不出来的?』老什长说道,『上来吧……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谁喜欢待着啊……我跟你说,一只兔子,肯定不成的……』
李七喘了一口气,『后面,后面还有……这一只给你的……』
『还有?』老王的目光在朱灵等人身上扫过,见他们虽然沉默,但衣着号坎无误,并未起太大疑心,注意力更多被野味所吸引,『那感情好!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正好今天搞到一小袋粗盐,换你一只肥兔子!兄弟们,去个人弄点柴火!』
一名曹军兵卒笑呵呵的应答一声,便是转身去旁边树林边捡拾柴火。
李七和朱灵等人慢慢走了上来。
老王也往前走了几步,乐呵呵地准备去接李七递过来的兔子。
李七装作不小心松手,兔子顿时跌落在地上。
老王下意识的一低头,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跌落地上的兔子上,还几乎本能的急伸手去捞抓……
李七合身扑上,一手死死捂住老王的嘴,一手扣住其手臂,将其猛地拖倒!
与此同时,朱灵也是如同闪电般的弹起,手中短刃化作一道寒光,刺入旁边那名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曹军士卒的咽喉!
其余骠骑士卒也同时动手,或用短刃,或用绞索,几乎是在瞬间,就将这个外围的警戒点内的曹军清除殆尽!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除了被捂住嘴的闷哼和身体倒地的声响,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大的动静。
那名去捡柴火的曹军士卒抱着柴火刚转过身,就看到这骇人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刚准备叫喊出声,一名骠骑兵卒已经到了近前,一刀砍在了其脖颈上!
李七控制着惊恐万分的老王头,短刃压在其脖颈上,『别叫!叫就捅死你!想要活命就眨眼!』
不杀了老王头,并不是李七朱灵心慈手软,而是想要靠近最上面的小营棚,还是留着老王头会方便一些。
老王头疯狂眨眼。
李七缓缓的松开了捂在老王头嘴上的手。
老王头喘息着,目光往朱灵的方向上转了转,『我就说么……你,你小子,想换的不是盐……别,别动手!我,啊,我也想换啊……』